空速、表速、雷诺数与马赫数—我的飞行学员朋友都没搞明白
速度的“罗生门”:表速的欺骗性
与直观体验不同,飞行器的速度其实是一系列非常复杂的参数。比较容易理解的比如空速(TAS)和地速(GS),但在飞行员的操作手册里,最核心的却是表速(Indicated Air Speed, IAS)。
理解表速需要先理解空速表的工作原理:它不是测量速度,而是测量动压(Dynamic Pressure)。
q≈½*ρ*v²
其中ρ是大气密度,v是空速。
空速表通过测量皮托管的总压与静压孔的差值来感知动压,并直接将其“翻译”为速度读数。
问题在于: 动压不仅取决于速度,还取决于大气密度。
在海平面,表速约等于真空速。
在空气稀薄的高空:为了产生同样的动压(让指针指在同一个读数),飞机必须飞得快得多。
例如,在高原机场起飞,为了达到同样的抬轮表速(比如 140 节),飞机的真实空速(TAS)可能已经超过 180 节。
为什么表速依然是王道?
既然表速测的不是速度,为什么它如此重要?因为飞机的空气动力学特性(升力、阻力)主要取决于动压,而不是真速。
只要表速达到 150 节,不管是在海平面还是在青藏高原,机翼产生的升力基本就是足够的。
对于飞行员来说,关注表速就是关注“飞机能不能飞起来”,而不需要在大脑里实时计算空气密度公式。
隐形的墙:马赫数与反直觉的“越飞越慢”
表速在低速下很好用,但在高速下会遇到可压缩性的问题。这也引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现象:在高空巡航时,飞得越高,真空速(TAS)反而可能越慢。
这听起来很荒谬,但请看物理过程:
马赫墙:现代客机在高空受限于阻力发散马赫数(Drag Divergence Mach Number)。比如波音 787,无论飞 3 万英尺还是 4 万英尺,都被限制在 M0.85 左右,再快阻力就暴增了。
声速的真相:马赫数是真空速与当地声速的比值。而大气中的声速仅与温度有关,与密度无关。
越高越冷:在对流层顶(约 36,000 英尺)之前,高度越高,气温越低,声速越慢。
结论:如果你保持 M0.85 爬升,因为分母(声速)在变小,你的分子(真空速 TAS)实际上是在减小的!
这彻底打破了“高空等于高速”的刻板印象。在民航巡航高度层,飞机并没有因为空气稀薄而飞得更快,反而是受限于马赫数,飞得比中空更慢(指 TAS)。
涡轮风扇发动机与涡轮喷气发动机—不同速度指标造成误解的实例
最大的误解:涡扇发动机高空性能差?
一件我在很长时间里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是:为什么众多飞行员都认为涡轮风扇发动机(大涵道比)的高空性能随涵道比提高而减弱?
这里的“高空性能”一般指推力。我们来看物理本质:
喷气发动机(无论是涡喷还是涡扇)是吸气式的。在几何结构和转速不变的情况下,其推力直接正比于进气质量流量。
当高度增加,空气密度下降,进气量减少,推力下降。
这个物理规律对所有发动机都是公平的! 无论涵道比是多少,密度下降带来的推力衰减比例是完全一致的。并不存在“涡扇更怕稀薄空气”这回事。
误解的根源:高原起飞时的“无力感”
既然物理上没区别,为什么飞行员会觉得大涵道比引擎在高原或高空“软绵绵”的?
这种感觉主要来自于高原起飞时的体验差异,其背后的物理原因是动量阻力(Momentum Drag)与真速(TAS) 的关系。
起飞只看表速,但动量阻力看真速:
在高原机场起飞,为了产生足够的升力,飞行员必须加速到和海平面一样的表速(IAS)。
由于空气稀薄,达到同样表速所需的真空速(TAS) 要大得多。
比如海平面 140 节就能抬轮,在高原可能地速要冲到 180 节才行。
涡扇的“软肋”是排气速度低:
涡扇发动机:为了省油,排气速度较低。当起飞时的 因为高原效应而不得不变得很大时, 这一项急剧缩水。飞行员会感觉:“怎么滑跑了这么久,地速都这么快了,飞机还是不想飞起来,推力怎么这么肉?”
涡喷发动机:排气速度极高(力大砖飞)。这点 的增加对它来说不痛不痒,推力依然强劲。
巡航时的真相:
一旦进入高空巡航,无论是涡喷还是涡扇,最大速度通常都受限于气动限制(阻力发散马赫数)。此时,两者的推力随高度变化的规律是一样的(都随密度线性衰减)。
著名的 U-2 侦察机 就是铁证:从涡喷换装涡扇后,升限和高空性能反而提升了。因为在它慢速巡航的状态下,涡扇的高效率优势完全发挥,而没有受到高真速动量阻力的惩罚。
结论:
所谓“涡扇高空性能差”,其实很大程度上是**“高原起飞时高真速带来的动量阻力惩罚”**给飞行员留下的心理阴影。实际上,在相同的巡航马赫数下,涡扇发动机的高空性能并不输给涡喷,且效率完胜。
嵌入式大气数据传感器—如何测量迎角和侧滑角等数据
传统方法的困境
对于飞行器来说,除了速度,方向(迎角 Alpha,侧滑角 Beta) 同样重要。
通航小飞机:看挡风玻璃上的布条。
客机/战斗机:使用机身侧面的风向标(Angle of Attack Vane)。
隐身飞机的挑战
对于 F-117 或 B-2 这样的隐身飞机,任何突出的、可动的金属部件(如风向标)都是巨大的雷达反射源。
F-117 的过渡方案:它保留了四根空速管,但把它们做成了带有四个棱面的菱形。通过测量尖端的总压和四个侧面棱面上的压力差,通过三角函数反解出气流的角度。这是一套昂贵但有效的妥协。
B-2 的终极方案(FADS):完全取消了空速管。直接在机头原本光滑的蒙皮上开几个不起眼的压力孔(Flush Air Data System)。
难点:这些孔测量的不是自由流,而是贴着机身的、被机身形状严重干扰的边界层气流。
核心科技:FADS 的核心不是传感器本身,而是背后的解算算法。它需要建立一个极其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模型,实时从这些“失真”的压力数据中,反推算出真实的自由流速度和角度。
所谓“黑科技”,往往就是把复杂的物理模型写进了芯片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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